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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宇宙之子,宇宙的現象和行為準則,到人身上,不能說完備,至少是大體俱足。古希臘Empedocles 說宇宙除有地、水、氣、火四根,復有愛憎或分合二力。他說的像是物理化學現象,其實正是一切的本然。其後Anaxagoras說的更超然,他說這宇宙無非是「心力」所成,「超然往來,不與物混,精純纖微,無所不入」,這話說得很玄,不過正是感知宇宙所造成的「人心」之可貴。「心」可成「力」,有點像超能力似的,其實不正是宇宙演化當中賦予人最珍貴的寶貝?文學藝術、科學發明等等不也是宇宙借人彰顯自己的方式之一?如此當你再回頭去閱聽席慕蓉的詩作時,當可感覺,非席慕蓉在寫她的詩而已,那是宇宙的「心力」藉助席慕蓉的「心力」在彰顯表達祂自己!她的愛憎情仇,並非一人一時一地一族一國所可範圍,那是宇宙龐偉的光影下永恆的母題和眩惑!

因此,當有為數眾多的年輕女子因讀席慕蓉的詩作而感動而落淚,卻同時另有為數不少的年輕男子對此不以為然,以為是濫情所為,其實也不過是愛憎分合二力巨大的吸、斥現象罷了。相較於為數極夥之詩人的詩作竟無人聞問,則像是對此「心力」的不得要領。以是席慕蓉的詩作正是萬世女子潛在基因集合下的自然表現,她既非站在完全「吸」(愛)的一方,亦非站在完全「斥」(憎)的一方,她的「心力」表現在當此二力相互作用的轉折之際。她的詩最常出現的情境是今昔歲月的蹉跎和對照,以及對「霧」和「光」的迷狂,表現在時間上是秋天,表現在植物上是荷花,表現在人物上是新娘和情人。表現在文字上則是「殘缺」「假如」「如果」「今昔」「總是」「總能」「等待」「從此」「無從」「即使」「不及」「依然」「終究」「自」「當」「一切」「一生」等等詞彙。

一般男詩人作品中的「你」經常指的是「我」,是他調侃、指責、鞭答,乃至自淫的對象。席慕蓉詩中的「你」即使帶有「自我投射」的成分,更多部分是她思慕、傾訴、寬宥、共生的他者。她更像一個「永恆不變」的「母者」,那個「你」一起初成了情人、丈夫、兒女,到後來則化為族人、土地和山川。而她在「心力」上的擴充,是必然的。「人生只合虛度」(〈邊緣光影〉)、「即使你終於出現,也無從改變/在等待中消失了的那些」(〈美麗新世界〉)、「永不再進入事件的深處/不沾憂愁的河水,不摘悔恨的果實」(〈秋來之後〉),她的晚悟和晚慧(三十八歲才出第一本詩集),只是時間的躑躕,卻是一種大徹大悟。這或許是這本詩選為什麼卷四「邊緣光影」(一九九九年)就占了二十六首,而卷一「七里香」(一九八一)只有十首,卷二「無怨的青春」(一九八三)也選十首,卷三「時光九篇」(一九八九)選十六首的原因吧?她晚近詩作開闊的程度讓眾多嫉妒了二十年的其他詩人不得不慢慢放棄了「理由」。比如卷四中的〈歲月三篇〉〈留言〉〈光的筆記〉〈秋來之後〉〈秋來之後〉〈美麗新世界〉〈婦人之言〉〈備戰人生〉〈野馬〉〈大雁之歌〉〈蒙文課〉等詩,對己身所出的蒙古土地有深摯的執著,都是清新可讀、令人動容的作品。相較於前三卷,也許只有卷一的〈一株開花的樹〉〈青春之一〉〈出塞曲〉〈長城謠〉,卷二的〈樓蘭新娘〉,卷三〈詩的成因〉〈生命的邀約〉〈殘缺的部分〉〈結繩記事〉〈歷史博物館〉〈滄桑之後〉等詩可與較。卷四的好詩就占了此詩選佳作部分的一半,席慕蓉的「變」不可說不大。

早、中期的席詩近於歌謠體,介在口語和純詩之間,因之反覆詠嘆、悲情傷懷,賺盡青年女子的眼淚;晚近的席詩,離現代就更近了一些,風花萎落,雪月溶去,頓然有繁華卸盡、淒然寂然之感。然而畢竟她是一位勇於付出「心力」的母者,身上流動的是「無可救藥的樂觀女子」的基因,對不可見和不可知的事物所要吸、斥的力道,未出手即已用去全力。她站的位置很像她詩中的「懸崖菊」,既到達拋出的邊緣,復又勒在吸回的極境,艷陽烘晒,風雨淋身,一季乃至只有一日,即是永世;無有遮掩,自然愛憎兩宜。她的詩,即是她命運的表彰。

──二○○○•十一•二十三(原載2000•12•27中央日報「出版與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