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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為德國當代最重要,也是舉世聞名的哲學家及社會學者哈伯瑪斯的政治觀與社會思想之簡述。全書以訪談錄的形式表述,是由當今德國資深雜誌撰稿人哈勒對哈伯瑪斯進行一系列的訪問所形成的紀錄,把這位德國極負盛名大師艱深糾纏的思想體系,轉化成平易明白的語言。只要閱讀本書,便可一窺當代思想界大師近年言行的全貌。
哈伯瑪斯出道之後,在思想聚焦方面,曾經有三個時期的演展:其一為初期對人類知識的分類(技術的、實用的,和解放的三種認知旨趣),與言詞動作的有效訴求;其二為中期對交往行為與溝通理論的闡述;其三為晚期,也就是近期對法律政治、倫理與人類未來走向的關懷。(注一)
在討論交往行為和溝通理論之後,他又提出生活界和體系界說,目的在剖析當代社會中政治與經濟兩大體系對生活界的宰制,其情況有如體系界對生活界的殖民。
一如其先行者韋伯,視現代社會是一個講究理性,重視科技對生活層面的侵入之人群結合體,哈伯瑪斯認為今日歐美先進社會為分工繁細、結構複雜、利益掛鉤的工商社會,更是資訊發達的社會。單單使用韋伯理性化的社會這一概念,無法刻畫現代社會的特質,因為理性化的過程不但出現在生活界,也出現在與生活界本來結合,後來又告「仳離」、「斷根」的典章制度。這種典章制度包括法律、政治、經濟,亦即通稱的「體系界」。有如馬克思視經濟基礎制約上層建築(意識型態),哈伯瑪斯認為體系界無異為「物質基礎」,它不斷滲透、侵入與控制了生活界,造成體系界對生活界的「殖民」。生活界是文化、社會與人格三者合成的,是人群生於斯、長於斯,直接經歷、碰觸,日常生活經歷所呈現的場域與樣式。
哈伯瑪斯指出現代社會的職責在保障文化價值、合法性規範、人格成長這三者,使其可以順利傳承,也就是保護這類象徵性的社會資源能夠一代又一代的延續下去。為達此目的,社會才有典章制度──體系──的建立。這就是何以人群在生活界之外,又設立了體系界的原因。這兩界的目標在於社會的整合。一個是生活界的整合,讓人群經由互動、合作,而把生活界轉變為社會界。另一個是體系界的整合,讓體系的運作形成規定、管理、治理,而把人群的社會活動協調與整合在一起。
現代社會之所以需要政治體系與經濟體系的輔助指引,主要是因為社會的複雜性、分殊性越來越大,行動的可能性與替代性也越來越繁多,以致異議異見充斥,而無法縮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反而增加交往與溝通的困難。為此之故,使用駕馭性的媒介,像權力與金錢,來協調眾人的行動,比靠生活界中交往行為與溝通作法還容易。換言之,就是政治上講究治理的效率,經濟上重視生產的效率,便會讓社會順暢運行。
把交往行為與溝通理論應用到法政方面,哈伯瑪斯提出審議的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之主張,這是在尊重人權,發揮言說倫理(discourse ethics),實行法治,講究程序正義之後,經過深思熟慮,慎思明辨,公開辯論,是建立在溝通言說(話語、論述)的基礎上所達致的同意與共識。(注二)
在明瞭哈伯瑪斯晚年對時代精神的捕捉,對現代社會的理解,對當代政治、經濟、文化的詮釋之後,我們才能夠進一步認識到本書的主題「作為未來的過去」的意義。的確,過去所發生的種種切切都成為現在的影像符號,也是未來發展的浮光掠影。雖然「作為未來的過去」是全部談話錄的第三章,但作為全書的書題卻是相當貼切。
這本談話錄的開端為二十世紀最後十年間國際局勢的鉅變。這包括改寫史頁、震撼人心的兩樁大事。其一為「蘇東坡變天」,包含舊蘇聯赤色帝國的崩潰和獨聯體的形成、俄羅斯及其他舊蘇聯成員國政經改革的成敗、東歐諸共黨國家脫離一黨專政的自由化與民主化,還包括了柏林圍牆的倒塌、東西德的統一,歐洲加強經濟統合與政治協調。其二為波斯灣戰爭所暴露的後冷戰時代東西文明與宗教的衝突。這也是促成其後伊斯蘭基本教義好戰勢力的坐大,直接促成九一一恐怖活動的爆發(注三)。儘管訪問錄未談到阿富汗掃蕩賓拉登與基地恐怖份子的戰役,也未涉及小布希啟釁的第二次波灣戰爭──英美進侵伊拉克推翻海珊政權。但哈伯瑪斯對西方帝國主義者在中東的耀武揚威,有深痛的抨擊與發人省思的評論。
由於第一次波灣戰爭,美國藉解放科威特的名義,在聯合國「授權」之下,進兵南伊,摧毀巴斯拉附近幾座城市,引發伊拉克燒毀油田來抗爭。其結果導致大批平民傷亡、無家可歸,不但民眾流離失所,波斯灣的污染、生態的破壞,十幾年間仍難望恢復。哈伯瑪斯譴責美國用兵兇殘、武器使用逾越國際公法之「適度性」。顯然這是以「新的非正義來反擊海珊政權的非正義」,也就是以暴易暴。這種高科技戰爭所帶來人群知覺方式的變化是令人震驚的,也就是把血淋淋的殘殺現實轉化為大眾媒體爭相報導的虛擬影像。很明顯地,知覺越被操縱,人的情感、道德意識越趨膚淺、零碎。在西方媒體的大量播導與催眠下,號稱基於正義和人道的戰爭,到頭來不過是電視機前的一場遊戲、螢光幕前的一齣鬧劇而已。
哈伯瑪斯也批評聯合國淪為西方霸權的玩物,合法化英、美帝國主義之侵略與擴權的行徑。是故改革聯合國已迫在眉睫。把這個世界性的維和組織轉變為「世界議會」、建立一套具有環球效準的法律體系,讓聯合國擁有獨立的武裝勢力,俾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已刻不容緩。
在評及當今全球化的現象時,哈伯瑪斯強調國際政治中「軟權力」(資本、技術、資訊等)對「硬權力」(軍隊、武器)的排擠作用。經由資訊、消息、情報的普遍傳播,世界輿論逐漸形成這種與「世界市場」同步發展的新情勢。不過第三世界國家的貧困化與邊緣化都使世界的貧富呈現兩極化。他奉勸西方富強國家要協商諮議建立「風險共同體」。以二○○三年春天非典型肺炎SARS在東亞各國的肆虐,證明「風險共同體」不再是哲學家的幻想,而毋寧是東亞諸國自保與共同防衛的機制,更是世界衛生組織要大力防治與協議的嚴峻課題。
為此哈伯瑪斯呼籲,成立一個世界公民的社會,讓民主、自由、公義、解放成為人類追求的公共目標。他不認為自己的理想是幻想,反之,卻是充滿希望激發想像的烏托邦──有夢更美。為此他肯定抽象的理論對社會現實的作用,儘管每一種的理論都很抽象、很深奧、很不易掌握。事實上,理論使我們對社會發展的矛盾重重更加敏感,也使人們無法推卸解決問題的責任。
總之,本書為哈伯瑪斯晚年對世局的評論,也顯示了他對戰爭與和平的關切,對人類如何反思過去、掌握現在、邁向未來的關懷。最重要的是身為人道、人文、人本主義的當代大哲學家,在這本訪談錄中綜合了他大半生的所思所言,以淺白的言詞、論述,來吐露他對未來世界公民社會的嚮往。盼藉由他的願景與偉景引導現代人透過公開的交往和合理的溝通,來建立審議的民主,落實言說的倫理,而實現人類真正的自由與解放之美夢。
(本文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教授)
注釋:
(注一)參考洪鎌德《法律社會學》,台北楊智二○○二年,第八章;以及
同作者《西方馬克思主義》,台北楊智二○○三年,第六章。
(注二)見洪鎌德《法律社會學》,台北楊智二○○二年,第三二二∼三三四 頁。
(注三)參考洪鎌德《基本教義》,台北一橋二○○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