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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看小說了。一來閒暇時間少，而我的研究又以詩歌為主，另則我似乎越來越挑剔了，許多書往往看了前面一半就放下，也不覺遺憾。《第四隻手》卻讓我忍不住一口氣讀完，並從中得到許多樂趣。不得不承認，約翰•厄文是個說故事的高手。厄文是當代美國小說家，作品十數種，其中四部小說曾改編成電影，最有名的是《The World According to Garp》。《第四隻手》是他最新的一本小說，出版於二○○一年。批評家一般認為厄文是位充滿想像力並擅長黑色幽默的小說家，而厄文自己也把故事內容擺在風格之上；對他而言，為讀者說一則好故事是最重要的。
那麼《第四隻手》這則故事在說些什麼呢？簡而言之，就是記者派屈克•華靈福，因採訪新聞而意外失去了左手之後的遭遇。小說一開頭，作者說華靈福在失去左手之後，「認識他的人全都認定，他是終究會滿足於只有一隻手的那類傢伙」。然而，故事結尾時，華靈福卻擁有了「第四隻手」。作者以「第四隻手」做為書名，顯然賦予這隻手重大意義。而厄文也不是個喜歡賣關子的小說家，透過故事中的關鍵人物多麗絲•柯勞生太太，他讓我們清楚了解為何華靈福會有「第四隻手」。這第四隻手，正是柯勞生太太所給予的：
「把你的手給我，第四隻手。」多麗絲說，她一把捉住他的殘肢，緊緊地夾在她兩條大腿之間，他覺得自己已失去的五根指頭，在那裡又活了過來。
「你生下來有兩隻手，」柯勞生太太解釋，「你失掉其中一隻，奧托的那隻是你的第三隻手，這一隻呢！」她說著，把雙腿夾得更用力，以強調話裡的意思，「這一隻是要讓你一輩子忘不了我，這一隻屬於我，是你的第四隻手。」
而另一方面，這第四隻手也是華靈福自己追求來的。失去左手乃是他人生的轉捩點，暗示他必須重新檢視生命。印度醫院裡的印度醫師給他服用的止痛劑，便象徵了這一點。這止痛劑不但消除肉體上的痛苦，並且讓華靈福獲得他真正需要的東西。當然他當時並不知道，要「更久以後，『他』才會恍然大悟，邱提亞醫師給他的鈷藍色膠囊，不光是止痛劑兼春藥，更重要的是，它是一顆給人先見之明的藥。」這顆藥預示他將會遇見克勞生太太，或應說，失去手這件事給了他預示。
在遇到克勞生太太之前，華靈福雖然有過許多女人，也結了婚，但是這些關係中都沒有真正的愛。克勞生太太的出現，讓華靈福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愛。這愛就是他的靈魂想要追求的，也是失去左手的意外事件帶給他的禮物。
因此，小說的第六章，作者說：「華靈福終於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他找到了多麗絲•柯勞生。」然而多麗絲•柯勞生當然並不只是這位風流主播的新戀人而已，她具有更深刻的象徵意義。在故事後半段，華靈福移植了奧托•克勞生的手，卻因排斥不得不將新手切除之後，作者便明白地告訴我們說：
派屈克•華靈福兩度失去他的左手，卻得到了靈魂。戀慕而後失去柯勞生太太，讓派屈克獲得他的靈魂。他對她的渴望和對她的全然祝福，都有功勞；得回他的左手又再度失手，亦有貢獻。是他幾乎完全和多麗絲一樣，希望他的孩子成為奧托•柯勞生的孩子；是他對小奧托以及這小娃兒的母親只求付出，不要回報的愛，令他得到靈魂。
很顯然的，是無私的愛，讓華靈福獲得了靈魂。有了靈魂，華靈福才能真正得到柯勞生太太，才能得到「第四隻手」。
華靈福失去一隻手卻獲得靈魂，帶出了這部小說中「救贖」的主題，只是在厄文極為詼諧諷刺的筆調之下，這主題若隱若現。文學傳統中，自然不乏以「救贖」為主題的作品，而華靈福有些傻里傻氣、任人擺佈的個性，特別讓我聯想到童話和神話。神話學者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以及精神分析醫師榮格（Jung）均指出，童話和神話角色的經歷和挑戰，往往代表個人靈性上的追尋及成長。
表面上看起來，派屈克失去左手完全是一樁他無法控制的意外事件，但以神話和童話的象徵意義來看，其實每一件事的背後，均有其特殊意義。著名的美國童話《綠野仙蹤》（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裡面，就有一個「鐵皮人」，渴望得到一顆心，因此隨著桃樂絲（Dorothy，和克勞生太太的名字多麗絲││Doris││十分相似）、稻草人和懦弱的獅子一同前往翡翠城尋找魔法師。華靈福的靈魂，等同於這顆心。在《第四隻手》的第十一章，華靈福表明心跡，向多麗絲求婚。這一章是小說中篇幅最長的一章，題目是「北上」。厄文透過E.B.懷特（E. B. White）的童話故事《一家之鼠》裡面的老鼠史都華，點出了「北上」的意義：
修理工人看來一副失望的樣子，但是依然講個不停。「北方有點特別，」他說：「這個方向和其他方向形成區別。在我看來，向北走，準出不了錯。」
「我也是這麼認為。」史都華說：「我想，從現在開始，我會一直朝著北方走，直至生命終結。」
華靈福的北上之行，確實如同一趟心靈之旅，最後終於完成他的心願，和多麗絲結婚。雖然不知道兩人是否能如華靈福所願，「長相廝守，直到生命終結」，但是至少他已朝著自己真心選擇的方向行去。就「救贖」的觀點而言，他已如貼切的中文譯名││華靈福，在心靈上獲得了幸福。然而小說結尾，作者提到華靈福「截至目前為止始終缺乏……勇敢精神」。因此，這幸福能夠維持多久，恐怕也要看華靈福除了一顆心之外，是否還能得到他所欠缺的勇氣（《綠野仙蹤》裡面懦弱的獅子所代表的），不再做個任人擺佈的「獅小子」，而成為自己的主人。
除了靈魂救贖的主題之外，《第四隻手》也十分諷刺美國的媒體，尤其是危言聳聽的新聞節目。這種節目的最佳例子就是華靈福任職的二十四小時「國際全新聞頻道」。這一主題在書中相當明顯。譬如華靈福為了克勞生太太而決定離開紐約，到中西部去另尋發展，並打算轉往其他電視台開闢「新聞分析節目」，或是在大學開設一門新聞分析課。作者藉著華靈福的求職信，明白地批評了那些缺乏深度報導的新聞：「錯綜複雜的專題，需花時間經營發展；而最宜在電視上播出的，是不花時間便可完成報導的題材。天災人禍不但聳動，而且即時。特別是在電視上，立即報導的效果最好。我所謂的『最好』，是只從行銷角度來看。但對新聞來講，則並不見得好。」這也就是為什麼華靈福去劍橋找賽潔克醫師時，會因小約翰•甘迺迪飛機失事的意外，被下榻旅店的其他住客痛罵一頓。其實，華靈福本身就是這類新聞的最佳見證人。他的手被獅子吃掉的那一幕，在事發之後，不斷在電視上播出，往後無論他走到哪兒都被人認出，也因此得了個「獅小子」的綽號。
不過，厄文自己似乎並不認為他的小說是在批評社會。他曾說：「無論我寫的任何一部小說，主題或方向多麼灰暗，都仍然會是一部喜劇小說。」我想他最終的目的，就是希望讀者都像我一樣，從他的故事裡面，獲得無窮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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