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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塞 這樣,從要塞最高的那座塔樓的頂部,我發現要惋惜的不是受苦,不是死在上帝的懷抱裡,不是哀悼本身。因為死者得到人們的悼念,要比生者更顯而易見,更有力。我明白了人的憂患,我惋惜的是人。 
我決定治癒他們。 
我可憐這樣的人,他黑夜中在祖屋裡醒來,以為在上帝的星空下可以遮風擋雨,突然前面卻是一條征途。 
我禁止有人提出問題,深知不存在可能解渴的回答。那個提問題的人,只是在尋找深淵。

我對竊賊的心理有所了解,知道使他們免於貧困也救不了他們,我就譴責促使他們犯罪的焦慮。因為他們以為可把別人的金子據為己有,他們想錯了。金子像星星閃閃發光。這種不可名狀的愛只是用在一團他們無法擄掠的亮光上。他們偷竊其他人的財物,從浮光走向浮光,就像那個瘋子為了撈起井中的月亮,要掏乾黑色的井水。他們偷的是無用的塵土,都虛擲在花天酒地的短暫狂歡中。然後他們又蹲在黑夜裡,似被人撞見時面色蒼白,怕驚動別人而一動不動,心想這裡可能放著的東西,有一天讓他滿載而歸。 
那個人,我若把他放了,習性不會改變。我的士兵明天搜索樹叢,又會在別人的花園裡發現他,心頭亂跳,以為這一夜又要福星高照了。 

當然,我首先對他們表示關懷,承認他們要比鋪子裡的老好人更有激情。但是我是城邦的建造者,決定把我的要塞在這裡奠基。我留住了漂泊的駱駝隊。它只是風中的種子,風把雪松的種子像香氣那麼驅散。而我迎著風把種子埋下,讓雪松為神的榮耀而茁壯成長。 

應該讓愛找到它的目標。我要救這個愛一切存在而又可以滿足的人。 

因而我為什麼把女人束縛在婚約中,下令用石頭投擲偷情的妻子。我當然理解她的渴望,她心目中的人是多麼重要。當夜晚允許奇蹟產生的時候,她倚在露臺上,大海般的地平線四面包圍,既受柔情又受孤獨的任意擺弄,我洞悉她的心事。 

我感到她心潮澎湃,等待著騎士的藍披風,就像落在沙灘上的鱒魚,等待著潮汐。她迎著漫漫黑夜發出呼喚,誰出現就滿足了她。但是披風徒然接著披風,沒有人符合她的心意。海岸為了滋潤潮濕,召喚海濤的親情。海濤綿綿無期地去後復來。後浪前浪摩擦不停。認定誰是和誰不是有什麼意義呢?因為誰愛上了誰,也可以不刻意去追求。 

我救的只是會變、會自我調節的女人,如同雪松圍繞它的種子茁壯成長,在原有的極限內盡情發揮。我救的是這樣的女人,她首先愛的不是春天,而是包含了春天的花的處理。首先愛的不是愛情,而是某一張流露愛情的面孔。 

因而為什麼對這個黑夜裡亂跑的女人,我不是淨化她,或是召回她。我在她身邊放上爐子、水壺、金黃銅盤,就像一道道邊境線,為了漸漸地通過這套組合讓她發現一張可以認清、熟悉的面孔,一絲只屬於這裡的微笑。這對她來說是神的漸漸顯身。這時孩子會叫著要餵奶,手指受到要梳理的羊毛的誘惑,爐火也要求煽動。從那時起她心甘情願,任勞任怨。因為我是搜集香氣的製瓶者。我是那個使女人體察到自己存在的人,為了以後面對上帝時不是在風中懦弱地嘆息,而是具有熱忱、溫柔、個人悲情…… 

這樣,我長時間沈思平安的意義,平安只來自初生的嬰兒、收割的莊稼、打掃整潔的房屋。來自萬事完成的永恆。平安來自滿滿的糧倉、沈睡的母羊、摺疊整齊的衣服,平安來自完美,平安來自做成後立即獻給上帝的禮物。 

因為我覺得人跟要塞很相像。人打破圍牆要自由自在,他也就只剩下了一堆暴露在星光下的斷垣殘壁。這時開始無處存身的憂患。他應該把嫩芽萌生的清香、母羊剪毛時的氣息看做是他的真理。真理像一口井越掘越深。目光左顧右盼不會看清上帝的面目。聚精會神、只知道羊毛重量的賢人,要比受黑夜誘惑的輕浮女子,更多了解上帝。 

要塞,我要把你建造在人的心坎裡。

因為既有選擇種子的時候,也有一旦選定高高興興等待莊稼成長的時候。既有為了創造的時候,也有為了創造物的時候。有時候彤雲密布雷電交加,天空像決堤似的下瀉,但是有時候四處圍堤,把漫溢的水都聚積裡面。有時候南征北戰,但是有時候鞏固帝國:我是上帝的侍者,我欣賞永生。 

我恨變幻不定的一切。我要掐死這樣的人,他半夜起身,在風中散播預言,就像中了雷擊的樹木,咯咯響,斷裂,讓森林跟它一起燃燒。當神動的時候我害怕。神是不動的,讓他坐在永恆中!因為有創世紀的時候,但是也有建立習俗的時候,幸福的時候! 

和解、培育和修剪是必要的。我縫補地面的裂紋,給人抹去火山的痕跡。我是深淵前的草坪,我是讓水果成熟的地窖。我是船,從上帝那裡接受做為抵押的一代人,從此岸載向彼岸。就像當初他交給我一樣,上帝又從我手裡接受他們,可能更為成熟,更為智慧,鐫刻銀壺的技術更高明,但是本質沒有變化。我以我的愛關懷他們。 

這是為什麼我保護這樣的人,他在第七代還重新修改龍骨的線條或盾牌的弧形,以使它們臻於完美。我保護這樣的人,他從唱歌的祖輩繼承了無名氏的詩歌,又向後代傳誦,雖不盡照原本,但也加上了他自己的情韻、哀情和痕跡。我喜愛懷孕或餵奶的女人,我愛傳種的牲畜,我愛周而復始的季節。因為我首先是個長住的人。要塞啊,我的家園,我要救你免於陷入沙的陰謀,我要在你四周布滿崗哨,對著野蠻人吹響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