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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斯坎尼是義大利中部最古老的文明所在地。這裡柏樹蒼鬱,充滿了濃厚的農村氣息。兩千八百年前,在這塊歷史悠久的土地上,曾住著一個古老的民族,處在占領義大利半島的腓尼基人和希臘人的夾縫之間,他們不說希臘語,也不說拉丁語,使用的是融合希臘字母與埃及書寫系統的獨立文字,稱做「伊特拉斯坎語」(Etruscanian),而這個後來消失的民族就被稱為「伊特拉斯坎人」(Etruscan)。

而「伊特拉斯坎」一字,即是「托斯坎尼」這個地名的由來。伊特拉斯坎學和古埃及學一樣,都是自中世紀以來,許多歐洲考古文化學者醉心研究的焦點。不同的是,伊特拉斯坎文字一直沒有被完全解譯出來,是一種如謎般的文字。但是,古國伊特拉斯坎把自身的文明融入了後來兼併它的古希臘和古羅馬,因此,西歐文化多多少少殘存了伊特拉斯坎的影響。墨索里尼據以為獨裁手段中心思想的標幟「法西斯」,就是古伊特拉斯坎王權的徽章:一把斧頭上纏繞著荊棘。托斯坎尼就是這樣一塊土地,頭頂著蔚藍的地中海天空,腳下則是幽幽的伊特拉斯坎古遺跡。

這個名為托斯坎尼的地方,就是本書作者、男高音安德烈•波伽利的出生地。波伽利自一九九六年以跨古典與流行音樂的專輯,暢銷全球,迅速崛起之後,他視障者的身分、亮麗的嗓音,以及身跨流行和歌劇兩界的身分,引起了許多討論。

距離半個地球之遠的台灣讀者,很難有機會一窺一位西方藝界名人崛起的過程。我們往往把這些名人想得太過神話,無法接受他人性的一面,更不能理解歌劇與流行音樂之間距離到底有多遠?凡此種種,透過波伽利這位當代傳奇男高音的自傳,我們或多或少能夠得到一些較貼切、較合理的看法,以新的觀點去看待這位美聲男高音,以及嚴肅的歌劇與流行音樂。舉凡西洋傳記寫作,尤其自傳類者,作者多不以詳載編年紀錄為要,並且又要為生者隱諱,因此往往在人物時間的交待上,予人丈二之感,本書也是如此。這類自傳式寫作往往以呈現作者的人生觀和個人內心世界為主,所以在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波伽利在這方面偶有著墨,我認為這正是本書引人入勝之處。義大利是個傳統的天主教國家,但是波伽利在年輕時曾受馬克思左派思潮的影響,同時還沾染了德國實證主義的現代思維,所以他的人生觀不自覺地滲入新教徒的思想。像他在書中最後一章裡,最重要的一個陳述:「上帝的旨意超出人類的理解,人類只能理解上帝願意昭示給我們的片段真理。」這正是喀爾文教派影響近代新教徒最主要的貢獻,按理本不該出現在天主教信仰的波伽利身上。

然而在本書中,我們卻看到波伽利一再提及這一類的觀點,顯示波伽利對於生命的看法,有一種超脫其現實生活的哲學思維,也顯示這位歌唱家與其他喜好享受的傳統歌手有著極大的不同。這一點是我們在閱讀全文之前,可以先有的一些理解,因為若無這層認識,則無從體會波伽利這樣的觀點在義大利歌劇演唱家身上是多麼得來不易。此外,波伽利自傳中另有一個值得一提之處,那就是書中鮮少提到視力障礙對他造成的種種不便。

相反地,波伽利憑著自信、勇敢及身旁親友的鼓勵,竟常從事一些我們通常以為視障人士無法做到的事。我相信,正是這種自信和勇敢,讓波伽利不管是騎馬、結交女友或是參加學運,都自認和旁人無異,也讓他日後在步上歌劇舞台時,能夠如此自信,不因身為視障者而自憐、自限。雖然本書從未刻意提及這項啟示,但波伽利卻以無畏的行動向我們證明。西方世界對於殘障教育的努力,在波伽利身上,可說是綻放出一朵極為燦爛的花朵。而同樣的情形,不僅發生在波伽利身上;在德國,也有一位受害於安胎藥沙利竇邁(Thalidomide)的男中音夸斯索夫(Thomas Quasthoff)。

他身高不到一百二十公分,雙手僅剩手掌,然而這樣特殊的外貌卻無礙於他憑著低沉渾美的嗓音,成為當今德國藝術歌曲界首屈一指的男中音。在這些體障音樂家專業成就的背後,是整個社會環境共同努力的成果。這一點也是這本書給與我們的另一個啟示。波伽利在很多地方與一般傳統的歌劇演唱家不太相同,而這是他在台灣歌劇樂迷中最受爭議之處。其實,我們大可不必去找一些理由來為他開脫,然而必須理解的是,歌劇是一門活的藝術,若要活下去,就必須把所謂的「傳統」交付到能夠獲得年輕人認同的聲音上。我的工作可以接觸到唱片門市的實際銷售數字,我從中知道這幾年來,波伽利的專輯是古典音樂中僅有的賣座之作。

不管理論或保守的眼光如何,波伽利的聲音已贏得了帕華洛帝和柯瑞里的讚賞,平凡如我等的樂迷,觀其逐漸擴大的影響力,誰能預料,未來有一天,他的嗓音不會成為評斷未來新一代歌手的標準呢?這一點,是本書中波伽利從未替自己辯駁的。波伽利是一位從未正式進入正統音樂學院的歌手,這在歐洲歌劇界始終不是新聞。而最特別的是,波伽利是一位能夠為自己的專輯擔任製作、籌畫,掌握歌劇與流行音樂,並將他們巧妙結合的創意人。這種能為自己的嗓音找到正確的演唱方向,甚至進一步為自己選曲、編曲、創作的才能,是波伽利在歌聲之外較不為人知的一面。

在本書中,波伽利揭露自己如何靠著堅持與對音樂風格的正確評估,開創出一條不同的歌唱之路,讓他在唱片市場上獨占鰲頭。因此,波伽利可說是近十年來最有創意的製作人之一。最後,關於本書的翻譯。我要感謝先覺出版社,在這個經濟不景氣的時候,還願意出版這本書,讓我們有幸目睹一個傳奇的形成。翻譯之事可輕可重,重者如馬丁•路德翻譯聖經,改變了之後整個西方文明的重心。光是一個原文中未有的「天職」(beruf,感召)一字在德文版聖經中出現,從此把路德新教和整個西北歐的宗教觀全部推翻,讓天主教現世贖罪的觀念不再存在(經濟史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語)。

我承蒙先覺出版社不棄,著手翻譯《安德烈•波伽利——黑暗中的天籟》一書。雖然此書淺顯易懂,我也不敢怠慢,惟因生性有些疏懶、粗心,偶爾會有所疏漏,所以我只求能盡如文意,不敢多持己見,如路德之大筆。最後,希望有幸看到這本書的讀者,能夠無視於我的譯筆,直視安德烈•波伽利的內心世界,從而獲得感動與對人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