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俄文文壇上，布爾加科夫的形象至為特殊。他的筆下充滿天馬行空的奇幻變化，現實與魔法交融，藝術魅力豐富，思維深刻，堪稱魔幻文學的經典代表。
一八九一年布爾加科夫（Michail Afanasevic Bulgakov）出生於烏克蘭基輔神學教授家庭，宗教和《聖經》的浸潤甚深，是《大師與瑪格麗特》靈感的重要泉源。一九○九至一九一六年就讀基輔大學醫學系，畢業後，在斯摩連斯克（Smolensk）及基輔鄉間行醫，培養了他入微的觀察力，也是早期作品的素材。
《年輕醫生手記》（Zapiski junogo vraca, 1926），便記述了自己行醫時期的見聞，對當時俄國社會的頹廢與徬徨，有非常敏銳的觀察。共黨政權建立後，社會遽變，他棄醫從文，遷居莫斯科，在報社和雜誌社工作，並開始投稿，漸有文名。一九二四年完成第一部小說《白軍》（Belaja gvardija），以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的基輔城為背景，寫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德軍倉皇撤退，烏克蘭的反共白軍與紅軍陣營激烈戰鬥，白軍雖堅持信念卻不能不面對失敗，感情真實動人，但因左派文人群起攻伐，僅陸續發表過其中片段，全書遲至一九六六年才出版。寫於一九二五年的《魔鬼行徑》（Djavolijada）、《致命的蛋》（Rokovye jaica）、《齊齊科夫奇遇記》（RochoZdenija Cicikova）和《狗心》（Sobacje serdce）開始以類似果戈里的怪誕筆法，勾勒貧窮的小人物、畸形的官僚、荒謬的事件、黑暗的社會。其中《致命的蛋》和《狗心》被視為最佳代表作，是對共黨制度與蘇聯社會的露骨嘲諷。
《致命的蛋》敘述動物學教授伯希科夫（Persikov）發現一種具有強大生長功能的紅外線，共黨黨員洛克（Rok俄文原意為厄運）不顧伯希科夫教授反對，建議政府以此紅外線大量養雞，遂由洛克負責該計畫，向德國訂購雞蛋，卻因某單位的疏失，洛克收到的是伯希科夫所需要的鴕鳥蛋、蟒蛇蛋和鱷魚蛋，雞蛋則於稍後送至伯希科夫實驗室。數小時後，無數的鴕鳥、蟒蛇和鱷魚到處行走，吞噬了洛克的妻子，瘋狂攻擊居民，然後朝莫斯科前進，引起全國恐慌，政府出動軍隊、警力和飛機，都無法制服這些怪獸。此時，八月盛暑，強大寒流突然來襲，鴕鳥、蟒蛇和鱷魚立刻停止活動，進入冬眠狀態，才全數被殲滅。
《狗心》敘述經由器官移植，產生狗心人腦變形人的荒謬故事。這個「人」飛快適應了蘇聯低層社會的暴力、色情、娼賭、販毒，罪行猖狂，變形人使罪惡更形恐怖。最後，醫生只好將狗腦移回狗身上，使牠還原。這種「人狗同體」的諷刺很遭忌諱，當然被列禁。一九六八年原稿偷送出國，在西歐發行。一九八○年代中期戈巴契夫推動開放，莫斯科劇院將其改編為劇本，一九八七年上演，成為當時最轟動的劇碼之一。
一九二六年起，布爾加科夫熱中投入戲劇，十餘年間寫了約三十部劇本，多為諷刺喜劇，刻劃悲哀的命運、醜惡的人性、不切實際的夢想、人與社會的衝突。因對共產制度多所批判，大部分未能獲准上演。例如《土爾賓一家的歲月》（Dni Turbinych, 1926）改編自小說《白軍》，經過一再修改，強調布爾雪維克的最後勝利，才終於搬上舞台。《左伊卡的住屋》（Zojkina kvartira, 1929）譯為法文，在巴黎首演。《紫色島》（Bagrovyj ostrov, 1927）演出數場後即遭禁；《逃亡》（Beg, 1928）首演日之前被迫倉促取消節目。種種打壓使布爾加科夫的生活陷入困境，他向高爾基等有影響力的文人求助，甚至寫信給史達林，要求出境或在劇院謀一差事。史達林竟親自回話同意安排，一九三○年四月，布爾加科夫至莫斯科藝術劇院任助理導演。一九三○至三六年間，上演過他改編果戈里的《死靈魂》、描寫普希金之死的《最後的日子》（Poslednije dni）、寫莫里哀的《偽善者的奴隸》（Kabala svjatos）。一九三六年轉職波修瓦劇院，三八年改編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一九四一年，布爾加科夫死後，該劇在列寧格勒和莫斯科演出。
布爾加科夫逝世於一九四○年，病榻上趕工完成他最重要的作品：長篇小說《大師與瑪格麗特》（Master i Margarita, 1929-1940）歷經十二年心血，集布爾加科夫哲學、宗教及道德的探索和魔幻藝術之大成，已被普遍認定是二十世紀俄國文學經典之作。《大師與瑪格麗特》描寫魔王沃藍德及其隨從走訪一九三○年代蘇聯首都莫斯科的故事，穿插戲中戲，一本小說作者，即「大師」的遭遇及其小說主角彼拉多的故事。魔王扮成外國教授，遇見莫斯科文聯主席白遼士和青年詩人伊凡，他們是無神論者，不信上帝，也不信魔鬼，沃藍德逐一反駁，並預言了白遼士當天的死亡。伊凡目睹白遼士被電車輾斃的慘劇，懷疑沃藍德是外國特務，緊追不捨，卻被關入了精神病院。伊凡在病院中認識了大師，只有這位大師相信伊凡的奇遇。大師是個不知名的作家，原是歷史學者，情人瑪格麗特崇拜他的才華，稱他為大師，他也就以此自居。大師寫過一本關於彼拉多審判耶穌的小說，在報上發表數章後，受到越來越多的批鬥，稱他是「敵人」、「宗教狂」，大師驚恐萬分，燒毀手稿，進了精神病院。瑪格麗特是美麗的已婚婦人，生活富裕，認識大師後，覺悟豐富的精神才是真正的生命意義。大師失蹤後，她著急地到處尋找，遇見魔王的隨從，得到回春脂，恢復青春，而且飛上城市高空，經歷許多奇事，終於救出大師。
魔王的隨從之一是會說人話的大黑貓，黑貓行巫術騙取表演魔術的合約，住進白遼士的公寓。第二天，魔王扮成外國魔術師率同助手表演，變出滿天的盧布雨，全場觀眾瘋狂搶奪。報幕員高喊：這不過是催眠術！觀眾卻不高興，叫嚷：「揪下他的腦袋！」黑貓躍撲過去，一把揪下了他的頭顱。下一刻，舞台上出現女裝服飾店，觀眾可以免費換得巴黎服裝、鞋子、皮包、香水，於是又是一陣爭先恐後的混亂。突然一聲槍響，魔術師和舞台上的一切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們發現，手中的盧布只是白紙，女士身上的時裝也不見了，只穿著內衣內褲，她們羞得掩面狂奔。
布爾加科夫藉大師的小說記述彼拉多的狂妄閉塞，明知耶穌正直無辜，卻釋放了強盜，處死耶穌，一千多年來不斷承受良心的譴責，痛苦煎熬。讀了大師的小說，彼拉多終於得到寬恕和解脫。隨著魔王的引導，大師和瑪格麗特的靈魂也越過莫斯科的麻雀山，飛向永遠的安寧。
小說以「尾聲」終結。魔王及隨從離開莫斯科後，謠言滿天，當局才展開偵察，而且偵察工作進行了很久，揭露許多醜行，牽連無數有罪的和無辜的人，殺了約一百隻貓，全國風聲鶴唳。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布爾加科夫逝世二十六年後，《大師與瑪格麗特》首次在俄國出版，立刻引起轟動，次年一月再版。一九六八年，法文版問世，六九年譯為德文。布爾加科夫以「魔幻大師」之譽走上了世界文壇。
（本文作者為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