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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海日汗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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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
──寫給海日汗的第三封信

海日汗:
你大概不會相信,在網路通訊如此頻繁便捷的時代,還有人在用紙和筆來寫字。
是的,我就是這個現代版的「山頂洞人」,眼前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給你寫信呢。
海日汗,我不會使用電腦,一直到今天,我所有的稿子和信件都還是手寫的,是純粹的「家庭手工藝」。
(插播一則真實笑話:平日通訊,雖然也使用傳真機,但是,前幾天很想去電信局發一封賀電給我的鄂溫克朋友,才知道,原來所謂的「電報」業務,電信局早就撤消了!)
時代的巨輪不斷地滾動,我追趕不上。
不過,從來不會上網的我,如今竟然也有個「席慕蓉官網」了。
這都要感謝出版社的好心好意,還有婉菁、鳳剛和文玲幾位年輕朋友的幫忙。
如你所見,這個網站裡現在除了放進去的書目和年表之外,就是我開始慢慢一封又一封寫給你的信。
信寫得實在緩慢,只因為心中的頭緒太多,想要說的話也太多,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這種翻騰的感覺,也許可以用我在薩拉烏素河河源所見的泉眼來形容了。
◎
在第二封信裡,我已經和你談到了薩拉烏素河,這條在人類考古學界裡赫赫有名的河流,在河源處其實非常柔美而又平靜。
那天,我們遠遠眺望了彎曲度非常驚人的大溝灣之後,朋友帶我走下另外一個方向的狹窄山路,來到一處鋪滿了綠草的谷地。細細的河流從芳草叢中慢慢流過,河岸兩邊,有大小不等的幾處圓形的小水窪,它們周圍的草色特別綠,這些濃綠的草色逐漸延伸成為一條濃綠色的細線,在這條細線底下其實就是涓涓的水流,最後注入河中。
如果我能凌空在河流的上空拍攝的話,你就能看見這些小水窪很像是孔雀尾巴上的圓眼睛,塗著深色的眼影,眼尾拖著一條細細的長線與河流本身相連。
不過,無法飛上天空的我,卻看到另外一個奇妙的景象。
朋友把我帶到其中一個小泉眼的旁邊,她說:
「讓我們先打個招呼吧。」
話剛說完,她就微微俯身向前,正對著圓形水窪的中央,大聲呼喊起來,說的可是我很熟悉的一句蒙文:
「您好嗎?」
原本是極為平靜的小水窪,水面有了些微動蕩,我初始還不以為意,直到另外一位朋友要我再仔細看一下水底動靜,我才發現,水底的沙層已經全部翻滾了起來。
正在驚嘆之際,剛才在大聲喊叫的那位朋友又開始跺起腳來,邊跺還邊用蒙文對著小泉眼說:
「我們今天都很快樂,您也快樂嗎?」
大家當然都知道,這是聲波加上震波所造出來的效果。但是,眼看著這小小的水窪在瞬間有了反應,水底的沙子幾乎像是沸騰了一樣不斷翻滾,我們也不禁真的喜笑顏開了。
對於這一汪小小的泉眼來說,我們的呼喊和跳動也許並不陌生。也許,就在百年、千年,甚至好幾萬年以前,早就有人和她玩過同樣的遊戲了。
而在她心裡深藏著的記憶,在被觸動著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千頭萬緒、泉湧而出呢?
海日汗,我們的先祖,阿爾泰語系民族的先民篤信薩滿教,相信萬物有靈。
我也相信,一條河流、一汪泉眼,想必也會有怎樣也說不完的故事吧。
◎
2007年的夏秋之間,我就順著薩拉烏素河漫遊,跟著朋友,在內蒙古的鄂爾多斯高原上到處行走。
有一天,原來預訂要早早去拜訪一位朋友的,車子卻在沒有任何指標的茫茫曠野上迷失了路途。
真的是沒有指標,也沒有人跡,只能靠著下午的陽光來辨識方向。等到最後終於在這位朋友的家門前停下的時候,太陽也剛好落在地平線下。
主人開門時,雖是面帶笑容,語氣卻帶著些詫異:
「不是說昨天來的嗎?怎麼今天才到?我們昨天殺了羊、煮好肉等你們的。」
居間連絡的朋友不禁笑開了,連聲道歉。原來,這位仁兄不單是忘記了路徑,還記錯了時間。
可是,有什麼好埋怨他的呢?畢竟到了最後,他還是達成任務,把一車人都安全地運送到這位朋友的莊園裡了。
等到吃完晚飯,老的小的都各自回房安歇之後,只有主人和我,以及這位熱心帶路的朋友,三個人坐在客廳裡閒談。
談的內容,總是離不開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的前途。
夜深之時,忽然下起雨來,雨勢還不小,並且久久不止。
對於乾渴的土地來說,這是一場期盼已久的喜雨,而對於圍坐在桌前的三個剛剛才認識的朋友來說,這個夜晚也是期盼已久的相逢。
我坐在屋裡,一面聽著淅瀝的雨聲,想像著屋外那濕潤了的大地的喜悅,一面聽著兩位朋友間溫暖的對話,覺得心裡有種非常平安的歸屬感,希望可以就這樣一直聆聽下去。
不過,當然,再美好的相聚也有結束的時刻。當我們互道晚安準備就寢的時候,我心裡忽然有了一種想法。
這個夜晚的相聚,其實也是一汪泉眼,在我們的生命河流裡注入純淨的記憶。
但是,在這個夜晚之前,恐怕還是需要先有跋涉、迷途、失誤,以及一處無垠的曠野來作序幕,才可能襯托出這次相聚的平安與寧靜了吧。
你同意嗎?海日汗。
◎
我越來越沉迷於那一種無止境的千里跋涉,因為,你能感覺到的,除了空間的廣,還有時間的深。在跋涉的當時,你才能明白,自己的存在是何等的渺小,甚至不如螻蟻。
鄂爾多斯高原就是這樣一處又廣又深的迷人地域。
海日汗,她不僅只是蒙古人的家鄉,她還是人類最古老的原鄉之一。
她的部分岩層,已經可以確認是古老地殼的殘跡,可以上溯到36億年之前,是地球上最原始的「古陸」之一。
然而,在滄茫的時空轉變之中,她也曾經有一億年的時間,沉在水底,淪為「古海」。
之後,古海又時時轉為古陸,升升沉沉,忽濕忽乾;物換星移,忽暖忽寒。這一片土地因而得以累積了無數的生物化石,從三葉蟲到珊瑚,從恐龍到三趾馬到大角鹿,完完整整地記錄了地球古生物演進的生命史。對於學者們來說,這是一處天然的博物館,也是研究古生物的聖地。
而我們人類最初的蹤跡又在何處呢?
海日汗,你可能常常會聽見或者讀到這樣的一句話──
「沿著河邊走去……」
是的,海日汗,如果要去追尋人類最初的蹤跡,我們總是要沿著河邊慢慢走去。
我會想念那一條河,薩拉烏素。
我也想念河岸上那一汪又一汪的泉眼,和在泉眼深處應和著我們的呼喊而翻騰不已的記憶。
那該是多深又多麼長久的累積?
◎
海日汗,現在有了網路通訊,我寫給你的信會比「朝發夕至」還更要迅速。可是,在每一封信裡,我所取得的經驗,乃至於想要向你描述的種種感覺,卻還是必得要先經過漫長的跋涉與等待,必得要先將自身安安靜靜地佇立於無垠曠野,才有可能說出來的吧?
這個世界如今是走得越來越快了,我不知道你會怎樣去走你的路,而我多麼希望,你能不要太慌忙。
海日汗,在我們的生命深處,有些記憶的累積與速度無關。請你一定要記住,海日汗。
祝福。
慕蓉
2008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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