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仙客來 

    無花果在夏天發出熟爛的氣味，飽飽的肉，有時候飽到裂開來，從隙縫裡看到一線紫紅色的肉，滲著濕濕的汁液……

    銀色的盒子裡盛裝著一把美麗的鑰匙，鑰匙的柄雕塑成一隻奔跑的豹子模樣。豹子全身鍍金，背部鐫刻著小小Jaguar幾個不容易發現的字母。盒子裡襯墊著銀灰色的絲絨，那隻幽靜的豹子無聲息地在銀灰裡奔跑。「好寂寞的豹子啊！」我忽然想哭，不知道這頭豹子要奔跑到哪裡去？不知道為什麼我十八歲的生日禮物會是一把有豹子柄飾的鑰匙，不知道我要用這把鑰匙開啟什麼重要的門扉或關鍵。

    我在很多很多賓客前面哭了。我把豹子握在手心，不停止地哭泣著。父親過來擁抱我，把我緊緊擁抱在懷裡，他親吻我的前額，用慈愛的眼神看著我。

    我看到母親眼中滿盈著淚水，有賓客低頭輕聲向她讚美我是多麼懂事體貼父母愛心的孩子。

    我一直哭著哭著，我不知道是否我不得體的哭泣最終惱怒了被邀請來慶賀我生日的賓客，他們藉機陸續告辭。

    我看著母親從容地在門口送客，與賓客寒暄周旋，接受賓客的稱讚與感謝，我想衝上去阻止她，我想告訴她：媽咪，你的憂鬱症又發作了。你為什麼隱瞞不讓父親知道你的狀況，你為什麼偷偷暗地裡吃大量的百憂解，你像那隻鍍金的豹子，你要一直在銀灰色的絲絨裡無聲息地奔跑下去嗎？

    我是在哭那隻寂寞的豹子啊！我指著那隻豹子說：我喜歡。

    我不是喜歡Jaguar，他們誤會了。我只是想騎上那隻豹子，騎上那隻寂寞的豹子，奔跑去不管什麼地方，或者永無止盡地一直跑下去，一直跑下去。

    燈火通明，賓客散盡以後大廳杯盤狼藉的荒蕪裡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我的手裡還握著那隻豹子，父親走來，環抱著我的肩膀說：明天要出國，我去收拾行李了，生日快樂。

    我快樂嗎？十八歲生日有了一部Jaguar的車子，我的手裡握著這部車的鑰匙，我要到哪裡去？

    十八支蠟燭都熄滅了，插在虛飾著彩色奶油的蛋糕上，看起來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了。

    「今天巴黎的陽光美極了。天空是透明的藍，我端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陽光照到的角落，接了一盆熱水，把腳泡在盆裡。陽光的溫度和水的溫度，使身上很快滲透出了汗。巴黎天氣乾燥，不常容易感覺到流汗，不像台灣，汗是湧出來的，一大片一大片，濕淋淋的。

    我感覺到汗，在額頭上，在嘴唇上緣，在腋下，在大腿的內側，微微濕濕的汗，輕輕分泌著，滲透著，不讓人察覺。

    我察覺到了，所以我不動，讓汗像貝殼一樣悄悄伸出肉來。像養在水盆中的蛤蜊，久久不受驚動就偷偷露出肉來。」

    周芳在電腦上打出這一段文字，準備E-mail給Jason，但不知道為什麼，臉上忽然熱起來，沒有傳出去，只存在檔案中。

    她又走到水盆邊，把腳重新泡進水裡。水溫低了很多，透明的水晃漾著。她看到自己一粒一粒圓圓的腳趾，覺得有些陌生，伸手去一粒一粒擦洗。用手指揉搓每一粒腳趾，好像在玩弄一粒手中的石頭。手指伸進腳趾和腳趾間的隙縫，感覺到那夾緊的趾縫中細微的皮膚上的敏感。

    她這幾日有點懶，連課業也懶得管。跑到市集上閒逛，看顏色鮮艷的紅椒、黃椒，一串一串綠的、紫紅的葡萄，鮮紫的無花果，一顆一顆，看起來肉肉的。

    她喜歡這種傳統的市集，蔬菜水果多從農村直接運來，新鮮漂亮，冒著陽光晒過的氣味。大片大片的生菜，每一片葉子都像舞動的裙邊，一層一層包裹著。

    前幾天，那個教她「杏子」的法文怎麼唸的農人，把她叫住，指給她看一種像海棠的花。花紅色，一朵一朵綻放在頂端，葉子狹長，上面有深綠淺綠的斑，那農人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一個圓圓紅紅的鼻頭，他告訴周芳這種花叫Cynclamen，「啊！是仙客來」周芳想起來，原來中文的花名是翻譯來的。

    她買了一盆仙客來回家，放在桌子上。

    她問Jason︰你知道有一種花叫仙客來嗎？

    Jason回信時沒有回答。

    他沒有看到這一段嗎？周芳疑慮著︰還是他不想回答這麼女孩子氣的問題？

    Jason喜歡談時事，談社會新聞。

    前一陣子台灣警方抓吃搖頭丸的青少年，Jason E-mail來好幾篇相關的報導。他表示不喜歡毒品，表示毒品常常是豢養黑道的溫床，他更重視毒品販賣與黑道間的勾結關係。他贊成警方更積極掃毒，其實也是間接限制黑道的蔓延。

    周芳心裡關切著「祕密假期」的計畫。她為自己準備了這樣的心情，柔軟的，甜美的，彷彿少女初戀的心情，覺得仙客來和Edith Piaf懶洋洋的歌都比較更接近「祕密假期」。

    「談毒品太嚴肅了罷！」她撒嬌地做了一個鬼臉。

    收音機正播放著Piaf的歌︰

    à Paris dans chaque faubourg,
    le soleil à chaque Journée
    在巴黎，每一個清晨
    每一個地方，都陽光燦爛

    周芳把翻譯出來的歌詞傳給Jason，她盼望Jason更熱烈地和她談這次「祕密假期」。

    一個未曾謀面的男子，一個連真實姓名都不知道的男子，相約去度假，不會太冒失嗎？

    周芳偶爾心中也有疙瘩。但她隨即說服自己，總比留在這寂寞的巴黎好吧？七月底，巴黎人一大半都度假去了，整個城空洞洞的，都是外來遊客，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她因此更篤定了，坐到電腦前再傳了一封信給Jason：「你有認真安排我們的『祕密假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