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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
許多橙黃帶紅色的杏子,許多夕陽燃燒起來的光,一個不確定的約會,也許鴿子會帶來訊息……
我與他們都不相干。我坐在這個城市堆滿垃圾的角落。我看著因為感染傳染病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的城市居民。他們口沫橫飛議論著他人的種種時,那些憂鬱的病毒便藉著他們像霧一樣的口沫飛散到各處。病毒大約是0.06毫米,他們在陽光裡飛散開來,像隱匿不可見的細小精靈。病毒學家稱讚這種病毒結構精緻美麗如一朵綻放的玫瑰。病毒一旦從口沫散出,就像千千萬萬散布在空中的種子的飛絮,尋找他們可以依附生長的土地。他們附著在人類的身體上,等待人類好動的手來接觸。他們靜靜等候著,像童話故事裡最安靜溫馴的睡美人,等候愛人的撫摸親暱。
愛人來了。愛人沾染了滿滿的病毒,把病毒帶到最適宜於生長的地方,帶到潮濕溫暖的處所。鼻子孔洞四周的黏膜,眼睛邊框濕潤的角落,當然還有嘴唇張開時一整個口腔富裕的環境。睡美人一一甦醒了。潮濕和溫度使他們甦醒。他們迅速生長分裂繁殖,從眼睛的邊框、從鼻腔的黏膜、從一點點的口沫,分裂繁殖成上億兆的病毒。
睡美人甦醒後成為凶悍潑辣的殘毒者,他們擴張占據呼吸道、肺部,像凶狠的手,緊緊捏住呼吸的管道。他們又善於偽裝,使人類起而對抗的免疫系統找不到病毒,卻把自己肺部的細胞殺死。
病毒很無辜的說:人類死於自己的殘殺,與我們無關。
我坐在城市的角落,看見在陽光裡飛揚散播的口沫,看見成千上萬的病毒如春天的花絮飄揚。我知道,我的淚水即是繁殖病毒的溫床。這些溫熱的淚水啊!汩汩如湧泉傾瀉。我遏止不住的哭著,許多口沫飛來與我的淚水會合。我知道這樣的哭很快將殺死我自己。但是我停止不住,停止不住。
周芳坐在電腦前,等待開機後連接到她的網頁上。她在鍵盤上按下
「Vacances secretes」幾個字。「祕密假期」,她看到一排行程:
七月二十八日羅馬許願池,中午十二時。
七月二十九日羅馬共和廣場,午後七點。
七月三十日佛羅倫斯,野豬銅像前,午後六點。
七月三十一日佛羅倫斯,上午十點半,烏飛茲美術館領主廣場前。
八月一日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兩根石柱之間,午後七點。
八月二日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午後七時。
她看著詳細的行程,有點興奮,也有點恐慌。地方是她都沒有去過的,要見面的人也沒見過面。她繼續進入「祕密假期」的檔案中,畫面上出現Jason幾個字,然後是一張照片,大約二十幾歲的男子,大眼睛,瞇瞇笑著,戴了一頂帽沿很長的帽子,眉宇在陰影裡,所以不完全看得出長相。
「Jason」,她輕輕叫了一聲。
彷彿要確定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但沒有人回應。電腦仍停留在那個戴帽子的男人照片上,笑咪咪的,好像在笑周芳。
Jason代表什麼呢?周芳想。
在網路上認識朋友,一開始只有透過名字去猜測一個人。
「你是什麼樣的人呢?」因為沒有見過面,沒有任何可以依據的確實資料,
一開始只有憑名字去辨認一個人。
但名字也是假的啊!周芳笑起來。
周芳在網路上用的名字是「杏子」。那一天她從受訓的學校回家,路過市集,看到橙黃帶紅色碩大的杏子。她沒有學過杏子的法文,特別上前去看,牌子上寫著abricot。她買了一斤杏子,回家坐在電腦前,開了機,決定用這個名字來找尋網友。好寂寞的巴黎的日子啊!
兩年的受訓,課程很重。一個在異國的單身女子,將要三十歲了,沒有機會結交法國的男子,也沒有機會參加台灣去的學生活動。她特殊的軍事單位派駐的身分,使她每天除了密集的語言訓練和專業的課程之外,幾乎一下課就回到住所,在高高的閣樓上,對著電腦發呆。這奇異的機器帶給了她很多快樂,好像她
的領域忽然擴大了,不再只是這小到只有四十五平方公尺的住所,不再是永遠沒有訪客的閣樓,她可以和幾千公里、幾萬公里外的人忽然之間促膝而談。
「我對你只是陌生人。」Jason說。
「陌生嗎?」周芳回答:「那些街上的法國人才是陌生人,那些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其他房客,在狹窄的樓梯上相遇,禮貌地說:Bonjour!或Bonsoir!那才是陌生人。我生活在一個懂語言而無法談心事的國度,生活在上千上萬的陌生人之中。」
「妳叫杏子,妳有日本血統嗎?」Jason問。
周芳吃吃笑了起來,她覺得網路交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每一個人都盡量隱藏自己,用許多假的、別人不容易找到線索的符號來偽裝自己。但是,每個人又依憑著別人的假的符號認真去猜測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Jason」,這個名字實在太通俗了,除了想像對方可能喜歡搖滾,喜歡好萊塢電影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思考的線索。
「所以我給你的『杏子』這個符號是比較真實的。對不對?」周芳又吃吃笑
了起來,她回想到那天市集上橙紅橙紅的「abricot」。她又把這個水果的法文念了一次。
以後在網路上交談久了,她逐漸習慣Jason的書寫方式。他對很多事都有意見,主觀很強,善辯,喜歡分析時事。周芳在巴黎的生活除了受訓,可以說乏善可陳,她也因此從Jason的E-mail中得到許多有關台灣發生的新聞。
一隻鴿子飛來,停在閣樓朝西的窗戶邊緣,隔著玻璃,側著頭,用一粒紅豆般的眼睛向內窺探。
周芳把桌上隔夜的乾麵包掰碎了,打開窗戶,撒在窗台上。鴿子一點也不怕人,等周芳撒完了,低頭一一叼啄起來。
「今天鴿子來早了。」周芳回到電腦桌前繼續E-mail給Jason:「這隻灰色的鴿子,頸部有一圈亮藍色的羽毛,每天黃昏飛來窗台。牠像愛人一樣,忠誠守時。我也信守允諾,一定在窗台上撒些乾麵包。」
鴿子吃了一會兒,在窗台上踱步,左右來回走著,發出咕咕的聲音。
「羅馬,威尼斯的廣場也都有許多鴿子,你會喜歡鴿子嗎?你會像鴿子一樣守時嗎?」
Jason,我給這次的義大利假期訂了一個法文的名字:「Vacances Secretes祕密假期。」
周芳把E-mail傳出去之後,發現窗台上的鴿子已經飛走了。她走到窗邊,窗台上還遺留著少許麵包的碎屑。接近七、八點鐘了,初夏黃昏夕陽的光血紅燃燒一樣反映在窗戶上。
她覺得有些刺眼。夕陽的紅光使窗戶的玻璃變成了一面鏡子,周芳的上半身
就照映在夕陽中成為重疊的畫面。周芳看著玻璃上的自己,圓圓豐腴的臉龐,披肩的頭髮,一對彎月形的眉毛。特別明顯的是她隆起飽滿的胸部以及渾圓多肉的雙肩。她看著看著,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肩膀。她穿的是一件橘紅無領無袖的洋裝,她把肩帶卸下來,可以更完整地看到自己從肩膀到手臂那圓潤的線條。領口隨卸下的肩帶掉下來,露出雪白豐厚的胸脯。她的手移到胸口,感覺到有一點加快的心跳。周芳閉起眼睛,在夕陽的光燦爛到極致時,對著玻璃叫了一聲:Ja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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