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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黎明

 其實距離黎明不久了,但天地都是黑暗的,街燈剛剛熄滅,曙光還未亮起。
 我們錯失了所有可以交談心事的機會……

 母親,我們還可以有交換心事的機會嗎?

 我記得有人割斷了黎明的喉管,但是黎明還會來嗎?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像一個菓核裡的果仁,害羞地蜷縮著,蜷縮在妳的子宮裡,我偷

 聽著你的心跳,偷偷聽著你的呼吸,偷偷窺探你一切最隱密的舉動。妳泡在溫熱的水裡,浴缸裡的水流,和妳子宮內的水流,是兩種非常不同的水波。一個靜靜擺動像港灣裡的波浪,微微在妳身軀四周起伏。妳身體內的水流,包圍著我,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好像慢慢旋轉的星空。我也在旋轉隨著。潮汐一樣規律的水流,迴環旋轉。

 母親,我一直記得,妳用手輕輕撫拍著我。我在黯黑的子宮裡,感覺到妳的手掌,我也試圖要用身體靠近。隔著妳的腹部,我們的手掌好像貼在一起。

 有一天,我感覺到四周迴環的安靜的水流變了,好像變成了驚濤駭浪,好像海底嘯叫起來的震動,水流迅速流走了,我停在空空洞洞的空間裡,聽到妳淒厲的叫聲,妳的腹部急速收縮。我向下墜落,被一種力量向下推擠,我感覺到一條幽長黑暗的隧道,好像永遠都走不完,我一直向下滑落。

 然後我看見了光,一種模糊而巨大的光,我聽到嘈雜的萬物甦醒過來的各種聲音。

 這就是黎明嗎?我大聲哭起來,連自己都吃了一驚,怎麼我會有這樣宏亮的哭聲。

 母親,我想回去,回到那幽靜的子宮,回到水流迴環包圍的寧靜裡。我不想看到黎明,

 我不想誕生。

 母親,我還能回去嗎?在那最黑暗寧靜的角落,繼續我們心事的對話。

 「我還存在嗎?」

 善祥從三溫暖出來,大約凌晨四點多,遠處的天空透著最早一點夏日微明的曙光。但是整個城市都還在睡眠,整個城市都還籠罩在建築物包圍的暗影中。「黎明還早,錢鈞也還在睡罷!」

 他走過了共和廣場,看到鴿子停棲在教堂的屋簷下。天空上半個月亮還高懸著,閃著少數幾顆晨星。

 他不想就回旅館,怕吵醒錢鈞,也怕旅館櫃台的人猜疑;同時,他喜歡在夜晚無人的街道上走,無目的的亂走,夜晚是屬於他的,這樣漫無目標的走著,沒有壓力,沒有責任,完全屬於自己,可以跟自己對話。

 在一個街角他遇到睡在路邊的男子,看善祥走來,用義大利話叫他:「先生,先生──」

 是販毒的,拿出一包用塑膠薄膜包裹的大麻,向善祥兜售。善祥細看的時候,發現那人的手已經摸到善祥的口袋。善祥猛地推開那人,急速奔跑逃走。那人在後面粗暴地叫罵著,但並沒有追來。

 善祥跑了幾條街,氣喘吁吁地站定,掏出口袋的東西,一張三溫暖的會員卡,六萬元里拉,一些硬幣,一張電話卡,一張信用卡,一張摺疊起來的護照內頁的影本,還有一個未開封的保險套。

 沒有遺失什麼。

 他把保險套拿在手中,捏一捏,「錢鈞一定不相信,我在三溫暖一晚上,什麼也沒有做。」

 我也許可以做什麼吧!

 在甬道盡頭,一間小小的僅容兩三人的小空間裡,一架電視裡正播放著性交的錄影帶。

 因為電視幕上的光,這個小小的空間是可以看得清楚的。

 一個男子看著我,一會兒,又轉頭看電視,一會兒,又轉過來看我。

 他用手撩起橘紅的毛巾,掏出勃起的碩大的陰莖,不住上下搓弄。看著我,看著我下身同樣的橘紅毛巾,看著我圍著的毛巾下也漸漸膨脹挺舉的陽具。

 他示意我進去。

 我要進去嗎?我的心跳加速了,呼吸有點急促。

 我站在入口,我可以退回到黑暗中去,我也可以走前一步,讓他撫摸吸吮我的身體。他算健壯,兩塊隆起的胸肌,小腹上都是毛。

 他忽然說:「日本人?」

 我笑著搖搖頭。

 「你呢?義大利?」我用英語問。

 「不是,摩洛哥,北非。」

 看起來像是工人,長得粗獷,像是可以在工地裡挑五十斤水泥走在鷹架上的男人。

「錢鈞,我在尋找什麼?」

 在他的頭鑽進我的胯下時,我忽然推開了他。

 我重新回到那黑暗中,蜷縮在角落,想睡一下。飛機飛了二十個小時,又走了一整天,好疲倦啊!但是,才剛閉上眼睛,周遭就是那腳步,走近又走遠,還有那咚咚如鼓聲的心跳,走近又走遠,還有那沉重急促的呼吸,走近又走遠。

 我無法好好入睡,好像所有的記憶都在此刻前來索討。我的父親,那些綁紮得一毫不能鬆動的麻繩,那些使肉體撕裂的火辣。我的母親,我不記得她的長相了,她把我遺棄了,遺棄在一個嬰兒的搖籃裡,遺棄在永遠沒有母親的驚慌的黑暗中,「你的母親是妓女!」父親大聲咒罵著。

 錢鈞,你說,創造之後是犯罪和懲罰。

 有一個美好的伊甸園,人沒有憂慮,不會死亡,赤身露體,跑來跑去。

 可是他們偷吃了禁果,吃了「知識之樹」上的果子。他們犯了罪,犯了人類最初最初的原罪。他們被趕出了伊甸園,開始流浪,被懲罰,他們有了羞恥,用樹葉遮蔽下體,他們知道了善惡,有了衰老和死亡,有了愛和恨。

 錢鈞,在那高高的天篷上,我用望遠鏡細看,看到亞當雙手蒙面,慚愧羞恥,看到夏娃,仰面嚎啕大哭,他們赤身裸體,被手中拿著棍棒的天使驅逐出樂園。

 錢鈞,天微微亮了,鴿子開始醒轉,咕咕鳴叫。
 你一定不知道我此刻離你這麼近。
 我坐在聖彼得教堂的廣場上,看明亮的早上的陽光從教堂的圓頂背後亮起來。
 六點鐘了,我要回去了。
 我和櫃台的守衛說:「早安。」
 我走過那些深垂的金紅色的幕幔。
 我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踩在吱吱作響的老舊木板上。
 錢鈞,你會起來迎接我回來嗎?
 把我緊緊擁抱在懷中,親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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