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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如
「瑩如,我們的肉體何時開始冷漠了?」
我們每一夜並肩躺在床上,靜靜地擁抱著,常常妳睡在我的臂彎,默默無語。
有時妳在讀書,把其中的片段讀給我聽。妳說:為什麼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總是在吃飯?妳閱讀了那吃飯的片段,松菌切碎撒在小牛肉上烤到四分熟時的香味是和雨後土地上飛撲起的香味相似的。
「他在寫什麼呢?錢鈞。」
「一種理智達不到的狀態罷。」
錢鈞輕輕撫著瑩如的頭髮。剛剛洗過,潔淨而芳香的頭髮,都是洗髮精的味道。
瑩如,我們衰老了。我們維持得很好的身材,我們體面的服飾裝扮,我們優雅有禮的行為,都變得疲憊空洞,因為我們從肉體上開始衰老了。
瑩如,妳保養得很好,臉上幾乎沒有什麼皺紋。同學會的時候大家都說妳整容如此成功,又問我是否在醫學上發現了什麼返老還童的藥方。
「不要自私地只留給老婆用啊!」促狹的小張這樣調侃。
只有我知道妳不但沒有整容,連化妝品都很少用。
二十年來,無論如何忙碌操勞,妳總是沒有情緒的變化,可以安靜地把一切繁雜的事處理好,然後微笑著跟我說:「放心,沒事的。」
但是為什麼,瑩如,我覺得妳衰老了。
我撫摸著妳的頭髮,我摸摸妳的頸項。把頭髮往上撩起,偷窺妳頸彎的弧線以及細細的髮根。我低頭輕吻妳的頸窩,妳怕癢,咯咯笑著躲開。
瑩如,這是挑逗嗎?或者只是我們親密熟悉到沒有了激情的肉體關係。
比較好的說法是「昇華」。
但怎麼判斷不是「昇華」,而是「沒有了」。
瑩如,有一點妳說對了,我對寫詩的熱情還遠遠超過對妳的熱情。
寫詩的時候,我可以幻想,可以借幻想達到一種空想的激情。沒有真實的肉體的悸動,卻是借意象、節奏、聲音的頓挫去轉化一種肉體的行為。非常肉體,非常激情,有勾引,挑逗,有期待,猶疑,有一步一步愈來愈亢奮的尋索的悸動。找不到一個字,可能絕望至死,找對了一個字,可以狂歡叫囂,像性愛中的高潮,要向全世界宣告:「我來了!」
我是在尋索詩句嗎?還是我只是借詩句在轉化我肉體的慾望?
瑩如,我們連性愛都這麼平靜優雅,沒有意外,也沒有激動。好像是控制裕如的機械,可以完全在理性的範圍內運作。
瑩如,我衰老了。我在鏡子裡看到兩鬢的白髮,看到開始鬆弛的眼袋,我的視力和腰都大不如從前。瑩如,我恐懼衰老,恐懼好像沒有年輕過,忽然就衰老了。
妳說我不會有外遇。
妳說,我只有對詩有激情。
妳錯了,瑩如。
我在南方的港口邂逅了一名正在服役的青年。他帶我去酒吧喝酒。那種七○年代美軍、水手、船員帶著女人喝酒的地方。現在有些沒落了,牆上掛著一些舊廢的船隻上拆下來的物件,風扇,銅製的燈,輪盤,錨和纜繩。
我和妳來過這個港口渡假,但是,我們不那麼確定這真的是一個港口,因為港口有被高高的牆圍住,無法靠近。但這裡真的是港口,曾經有過許多寂寞而充滿慾望流浪的水手,在船靠岸的幾天尋找發洩慾望的地方。
那個我邂逅的青年說:以前這裡有非常興盛的拆船業。廢棄的舊船都集中在這裡,由人工拆卸成廢鐵、廢銅、廢木料。而船上的家具、設備、裝飾……也就流到碼頭邊的舊貨市場,成為另一種獨特的行業。
瑩如,我覺得自己像一艘瀕臨拆卸的廢船。航行過那麼多地方,漂流過那麼多的歲月,而今停泊在廢船工廠,棄置在一個角落,等待那些工人來拆卸,拆卸成碎片。
我不再是一個完整的我,瑩如,我被拆散了。
那個服役的青年喝醉了酒,哭泣著,倒在我的肩上嚎淘大哭。
他說:出生一年多,母親便離家出走了,遺棄了父親和還在襁褓中的他。
「你的母親是妓女!」從小父親就狠狠地這樣斥責他,刷他耳光,把他用麻
繩綁起來吊在樑上鞭打。
瑩如,酒在我的肉體內洶湧。我已經是廢棄的船隻了,我怎麼還覺得大海的
波濤搖盪我。
我抱緊他,緊緊地抱緊他。好像一鬆手我全身就要潰散了。
瑩如,我們的兒子十八歲了,可是他在哪裡?我們給他最好的教育,學畫、學小提琴,暑假到英國遊學,給他最舒適的家,但是,他已經兩年幾乎不願意回家。
瑩如,我知道妳唯一的焦慮是兒子,但挽回不了。
瑩如,我們做錯了什麼嗎?
我是那個把兒子用麻繩綁起來吊著毒打的父親嗎?
我不是。我知道我不是。
可是我隱約覺得兒子在哪裡?兒子為什麼要離開家,兒子為什麼拒絕我們的愛與關心。
當這個服役的青年狂暴地在我身上衝撞,他猶帶著食物氣味的舌頭闖進我口中翻攪。我聞嗅到他肉體上那麼直接的腥臊如野獸的體嗅。他的喘息,心跳的擂動,他的粗壯的手臂糾纏在我的身上,他結實發熱的大腿緊緊夾住我的下身,他的臀部猛烈的衝刺的速度和力量。他愈來愈灼燙的身體,全部肌肉鼓脹起來,以及他愈來愈快速的呼吸,粗重的低沉的叫聲,他狂亂地痙攣著,彷彿死去般倒在我的胸前,一句話沒有說,沉沉的睡去了。
瑩如,我沒有移動,我怕驚醒他,我的眼角有一股冰涼的淚水緩緩流下。
瑩如,我好像知道我們的兒子在哪裡了。
瑩如,妳會懂得這一個服役青年的肉體對我的意義嗎?
他打敗了我。
我知道了,終於有人打敗了我。而他將一直打敗我。使我羞辱、傷痛、絕望,使我如一條廢船般被拆解成碎片,可是,他也是使我重生的力量。
我不要衰老,瑩如,我寧願被羞辱,忍受最大的傷痛和絕望,我要把自己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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